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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子通鑑綱目與袁樞通鑑紀事本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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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此外,我再講一書。淸初馬驌寫了一部繹史,這書是一部一百六十卷的大書,從開天闢地起到秦末為止,也是一件一件事分開著,從頭到尾;也該是一紀事本末體。不過馬驌的書同袁樞的書又有不同。袁書只是根據通鑑,把通鑑裏的材料,一件事一件事分寫。馬驌的書,則把一切古書裏的材料都搜羅來,排在那裏。如左傳裏有、國語裏有、公羊傳裏有、穀梁傳裏有,他都排在一起。如兩書有不同的地方,他再加以辨論。他的書是一個史料彙編。諸位若要研究秦以前的中國古史,這些材料,差不多馬驌繹史裏都收了。他當然也有考證、按語。這樣以外,他另有一個別錄,別錄裏有天官、律呂通考、月令、洪範五行傳、地理志、詩譜、食貨志、考工記、名物訓詁、古今人表等。因繹史都是講事情,如周武王革命、周武王開國等,都把事情為主題。別錄裹如天官是講天文的,律呂講音樂的,月令講氣候的,洪範五行傳講五行的;如是以至地理志、詩譜、食貨志、考工記、名物訓詁、古今人表等。只有古今人表沿用班固漢書裏古今人表這一篇。恰恰班固的古今人表把秦以前的中國古人都一起包括在內了,馬驌不再需要別的補進。四庫全書提要說:馬驌繹史,「與袁樞所撰,均可謂卓然特創,自為一家之體。」

    實際上,通鑑紀事本末以前,宋人還有一書就很像紀事本末;這書名三朝北盟會編。這也是一部大書,專講北宋同金的關係,把很多事歸在一起,也等於是一個紀事本末。這一體可說是中國史學裏新興的。到了淸代章實齋的文史通義,他極力提高尙書的體裁,其實就是講的紀事本末的體裁。在四庫全書提要裏,早已很推崇這一體。這一體總算是一個特創的新體,經過章氏文史通義的提倡,大家更注意。恰恰此下西洋的史書傳到中國來,他們主要的就是紀事本末體。他們也有編年,實際上還是紀事本末。紀事本末裏本來也是編年的,在一件一件事之先後,都加著編年。我們今天論到史書,就像只知道有個紀事本末體。所以我們中國的舊歷史,到了淸史,就像要告一段落了。

    我們中國舊傳統,一個朝代有一部正史。今天以後,只是中華民國,就沒有朝代更迭,這好像不成問題了。但將來究將怎麼來寫歷史,似乎沒有人用心注意到這件事。好像只要拿一個題目去查材料,寫論文。有「考史」,而沒有了「著史」。若要寫一本歷史的話,又好像只有一個寫法,就是紀事本末。所以特別到了淸末民初,一般學術界,特別看重章實齋文史通義。可是我得告訴諸位,通鑑紀事本末那一部書,講史體,是一個創造的,對將來有大影響,如九朝紀事本末一路下來便是。可是袁樞實當不得是一個史學家,他這書的內容也不能算是一部史學名著。除掉「紀事本末」這一個新體以外,他的書實不很好,不好就在他這紀事上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一部通鑑紀事本末四十二卷,兩百三十八題。我們只看此兩百三十八題,便知此書有很大問題在裏面。如看第一卷:「三家分晉」、「秦併六國」、「豪傑亡秦」三題。第一題是因通鑑開始就是東周天子承認三晉為諸侯,溫公認為一大事,故紀事本末亦以此開始。但下面許多戰國史極重要,而他都闕了。不知「三家分晉」乃所以開出此下戰國之新局,而歷史重要處是在演變到戰國史之後。他書不詳講戰國,接下就是「秦併六國」了,則不免把全部戰國史都忽略了。有了一個頭,有了一個尾,中間的身段不見了。秦併六國後,才有秦始皇統一政府。此中國史上從古未有的統一政府,究做了些什麼事?他也不列專題,卻接著便是「豪傑亡秦」。又是有了一頭,有了一尾,沒有中段。把該重視的放輕,把可輕視的放重。這是一大顚倒。秦始皇怎樣滅六國,陳勝、吳廣、項羽、沛公怎樣亡秦,這些都該是次要的事。秦始皇做了皇帝以後,他在政治上做了些什麼事?好的、壞的,大該詳列。如像焚書坑儒這許多事,他書中並非沒有,但歸在「豪傑亡秦」一題目之內。我們讀此書,便會給他書中所定題目引起了我們一個不正確的歷史觀,把歷史眞看成一部「相斫書」。

    我們再看他第二卷,一共七題:「高祖滅楚」、「諸將之叛」、「匈奴和親」、「諸呂之變」、「南粵稱藩」、「七國之叛」、「梁孝王驕縱」。但漢高祖以平民為天子,這又是中國歷史上從天地開闢以來未有的大事情,也和秦始皇統一中國同為開天闢地以來所未有。他既不看重秦始皇統一了中國以後做些什麼,而漢高祖以一個平民為天子,不僅如此,他手下像蕭何等人都是平民;古代中國只是一個封建貴族政府,一個新的平民政府跑出來,如何樣來統治中國?這又是一個開天闢地以來的大事;但他書中也沒有注意。經過漢高祖、惠帝、呂后、諸呂之變以後,大家知道有所謂「文景之治」,但這個題目也沒有。若我們如此讀史,則只見歷史上一些變動紛亂,不見歷史上的一些治平建設。認為這些變動紛亂是歷史大事,如說漢高祖怎樣打天下;他手下許多將如韓信、黥布、彭越等怎樣叛變;又怎麼對付匈奴;下面又有呂產、呂祿等出來叛變;下面又有趙佗稱王,幸而沒有打仗,而和平稱藩了;下面又有吳楚七國之變;下面又有梁孝王,雖未作亂,而驕縱幾乎生事。他書中題目都揀一些動亂之事,不見安定之象。文景之治,究是漢初一個安定局面,漢之所以為漢者賴有此;但他不懂,至少他看輕了。正如我們每天看報,報上大槪多載些動亂的事。如某處車子撞了,傷了一個人;或某處失火,燒了一所房子;大抵報上所載,多是這些事。至於如我們此刻在此地講學,這些在報上不能載。試問那能登出今天下午四時到六時,某先生在何地講通鑑紀事本末?這些事絕不登載。但新聞究竟不就是歷史,它只登載些臨時突發事項。今天這事,明天那事,事過就完。颱風來了,那是大事,來三天必要登載三天。若如今天般風和日暖,天氣非常好,報上便不登。若如新立一學校,它要登;待此學校成立後,它便不管。但歷史不能只管突發事項,只載動與亂,不載安與定,使我們只知道有「變」,而不知有「常」。

    又如第三卷:「漢通西南夷」、「淮南謀反」、「漢通西域」、「武帝伐匈奴」、「武帝平兩越」、「武帝擊朝鮮」、「武帝惑神怪」、「巫蠱之禍」、「燕蓋謀逆」。這九個題目,就如我所說,仍是只講變亂,不講安定、不講常。他只注重講外面,如通西南夷、通西域、伐匈奴、平兩越、擊朝鮮等題。但不講內面,如漢武帝立五經博士等。使人只知道史之外圍,不懂得歷史的核心。這如記載一人,只記這人病了,進醫院他要記,這人的日常生活他不記。等如諸位寫日記,也如此。早上起來晚上睡覺,照常每天三頓飯,這有什麼可記。這是日常生活,等於無事。那天肚子痛跑進醫院,那是大事,該記一筆。昨天出了醫院,這事就沒有了。但歷史上的事情決不是這樣子。

    又如說齊桓公霸諸侯、晉文公霸諸侯,這些都偏重在外面。還有更重要的事情,是在濟與晉之內部。又如孔子,七十二弟子跟著他;但左傳不載孔門教學,編年史裏就有許多事要丢掉。若讀論語,子貢問、子游問、子夏問、曾子問、孔子一一回答,都寫下。只有顏淵,孔子說「吾與回言終日,不違如愚」,就寫不下。所以孔子的學生,別人都好寫,顏淵似乎無事可寫,但卻特別重要。歷史上有許多無事可寫的人,而特別重要的。太史公史記就懂得這個道理。紀傳體的偉大,也偉大在這裏。無事可寫的,他寫了。如說周武王領兵去打商紂,路上跑出來一個伯夷一個叔齊,說:「你不要去打。」若我們寫編年史,周武王領軍隊渡河去打商紂,這是一件大事。中間橫揷進一段,說是路上跳出兩人勸他不要去打;這似乎不關重要,有時也無法寫。到了周武王得了天下,他們兩人不食周粟,餓死首陽山;這更無法寫進去。周武王當時有多少國家聯合,怎樣領軍隊去打商朝,商朝的軍隊倒戈了,怎麼血流漂杵,周武王怎樣打進商朝的都城,商紂被殺了,這些易寫。忽然加進伯夷、叔齊兩人,這一段事,不好寫。所以太史公要作紀傳體,而把伯夷、叔齊作為七十列傳之第一篇。為什麼太史公特別看重伯夷、叔齊兩人,這是另外一問題。而在我們中國歷史裏無話可講的人,而寫進歷史的特別多。中國歷史之偉大正在此。

    又如蕭何、曹參的故事,漢初所謂「蕭規曹隨」、「無為之治」。又如董仲舒怎麼同漢武帝講一大番話,而漢武帝因此來表章六經。這許多事,在袁樞的通鑑紀事本末裹,看他的題目就都沒有。至其內容,諸位自己去看,有的只隨便一提,有的連提都沒提。

    又如看到他第四卷,有一題目「成帝荒淫」。但成帝前面的宣帝、元帝呢?他不列題目了。如我們說「宣元中興」或「宣元之治」,那都很重要;但袁樞的紀事本末裏沒有,而特來一個「成帝荒淫」。若諸位只讀了袁樞的紀事本末,來寫一本秦漢史的話,那就決不會像樣。若諸位來看我所曾寫的秦漢史,其中材料也只根據史記、漢書,也是找幾個題目從頭到尾寫下。但袁樞不寫的我寫了,我寫的袁樞不寫。也不是說袁樞已經寫了這許多,我再來寫那許多。決不是這樣。史事有輕重,要寫歷史,先要有「史識」。歷史上有很多事,沒有史學知識的人,他所知道的事只如我們從報章上看到的這些。這實是不懂得歷史,即是不懂得事情。所以我們要讀袁樞的紀事本末,只要先讀他書的目錄和標題,便知他實在完全不懂得歷史,不懂得歷史裏的許多事。所謂的歷史,並不是只有動和變和亂,才算是事。在安定常態之下,更有歷史大事。即如說漢光武如何打天下,袁樞紀事本末也有好幾個題目,打這裏,打那裏;然而光武打天下以後有東漢中興的一段,光武、明、章之治,他便沒有了。下面只見有宦官、有朋黨、有董卓、袁紹這許多人來了,而東漢的許多名士,他書裏反而沒有。

    講到唐朝,共有二十二題,唐高祖、唐太宗怎樣得天下,以後一路下來,完全是變動和亂。只有一個題目講到近乎內政的,就是「貞觀君臣論治」,這是袁書裏特別的一個題目。因通鑑所收這一套材料很多,所以袁書也不盡删。那麼通鑑從那裏收來這許多材料的呢?我們講過貞觀政要這部書,便是通鑑這一部分之來源。除此以外,還有開元之治,袁樞書裏便沒有。他只有一個題目,為「李林甫專政」。可見袁樞這部書實是荒唐。他專舉些不尋常的、反面的、壞的,認為這是事情。正面的、平常的、好的,他抓不出來作一件事情看。當然有的可以詳細大幅地講,如說漢武帝伐匈奴,原原本本說下一大幅。但如漢武帝表彰六經、立五經博士,只一條便够,他更無法分寫出一個本末來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諸位懂得如此來讀歷史,歷史裏往往有很重要的事,幾句話就過去。歷史裏不重要的,反而可以長篇累牘寫不完。還有到後來才變成重要的,而在當時歷史裹寫不進,只在紀傳體裏可以寫。如陳壽三國志寫鍾繇,沒有寫鍾繇能書法,連裴松之的注裏也沒有。如講華歆、管寧同學這一故事,三國志裹沒有,裴注裏也沒有;而這事傳誦千古,直到今天。可見這是一件事,而且也可說是重要的一件事。鍾繇能書法也是。可是若寫紀事本末,就無法寫。或者一句便完,只成一零碎事,不倫不類地寫下。所以紀事本末不容易寫,先要分事情輕重,識歷史大體;而袁書不足以勝此任。章實齋文史通義雖稱道袁書,亦發此意,謂:

    本末之為體,因事命篇,不為常格;非深知古今大體,天下經綸,不能網羅隱括,無遺無濫。文省於紀傳,事豁於編年。決斷去取,體圓用神。在袁氏初無其意,且其學亦未足與,此書亦不盡合於所稱,故歷代著錄諸家,次其書於雜史,自屬纂錄之家,便觀覽耳。但即其成法,沈思冥索,加以神明變化,則古史之原隱然可見。書有作者甚淺,而觀者甚深,此類是也。

    諸位讀袁書,重變不重常,重外不重內,並亦沒有制度,沒有人物。若把此書同杜佑通典作比,通典是一部特創書,我們已經極力稱讚它。通鑑紀事本末似乎也是一部特創書,而實是要不得。諸位治史,通典不可不看,紀事本末竟可不看。因他之所謂「事」,其實有些並不成一事。而當時許多大事他看不見。

    諸位當知歷史上之所謂「事」,是很難懂的。紀事本末雖是一種新創之體,而在中國歷史裏,還沒有這一體的好書。但看到西洋史,其體例確乎同我們的紀事本末一般,同是動和變和亂,一些不尋常的;而沒有寫出長治久安,安安頓頓的歷史。實際上西洋史也正是如此。故西方人重外不重內,知變不知常。如英國史就是重在對付法國,法國史就是重在對付英國。去了這些,雙方都將覺得無事可書。或許諸位不信我言,但若眞熟西洋史,當可信我此言並不虛說。因他們的歷史,都在小圈子之內,自應重外。精神用在外面,內部自多動亂。

    今天我們卻反說中國人的歷史不進步,老是這樣。不曉得在「老是這樣」之內,卻大有事可尋。袁樞就不懂得這道理。如唐太宗有什麼可講呢?纔要來講武后、韋后;唐玄宗有什麼可講呢?纔要來講李林甫、安祿山。外國史恰恰這些多居了重要地位。中國歷史則有一套幾十年一兩百年不動不變的。一項制度,像通典、通考裏所講,甚至可傳下八百一千年不變。通鑑已經少講制度,而袁樞的紀事本末則連人物也沒有了。他之所謂「事」,嚴格言之,亦非所謂事。諸位試把我此所論去翻元史紀事本末、明史紀事本末等,看他書中題目,是不是較袁書進步了些?是不是還不够我此所講之標準?

    時代變,我們的學問也都要變。舊史材料只這般,但新時代的新要求,卻要求人能從舊材料中來提供新知識。今天的我們,能不能有人來寫一部新的歷朝紀事本末呢?如春秋戰國紀事本末、兩漢紀事本末、魏晉南北朝紀事本末等。其體例就如袁書般,只要題目找得好,材料用得好,將來慢慢兒就能產生一個新的歷史觀來應時代需要。可是袁樞的地位也不該抹殺,因他還是此體創始第一人。只其書中內容,我們不能同意。要將袁書內容改造,則要我們的見識,即是我們的史學。好了,我們今天講到這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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